陈弘1⃣️
图片 陈弘 陈弘,中央文献日文翻译家。译审。抗战胜利后以台湾“公费生”入复旦大学学习,新中国成立前夕留在大陆从事革命工作,后来在中国记协、人民日报社、中央编译局工作,担任过周恩来、邓小平同志的日语翻译。曾任中央编译局中央文献翻译部日文翻译处处长。2001年荣获“资深翻译家”荣誉称号。参与了《毛泽东选集》《邓小平文选》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著作以及中央文献的日文翻译工作。 我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,是台湾省籍。我这一生经历过三个时代:一个是日本统治时期,台湾作为殖民地,台湾人民成了日本的二等公民;一个是国民党统治时期,时间不是太长;第三个是新中国成立到现在。抗日战争胜利后,台湾重归祖国怀抱,1946年国民党台湾省政府教育处选派100名(实际到校92名)“升学内地大学公费生”,其中就有我。同年11月,我进入上海复旦大学经济系学习。复旦大学的经历成为我人生的转折点,我在这里接受马克思主义进步思想,从“白纸一张”成为中共地下党员。上海解放前夕,我没有选择返回台湾,毅然留下来参加革命工作。新中国成立后,我参加了审判日本战犯工作,后来到中国记协和人民日报社工作,还曾担任周恩来、邓小平的日语翻译。1977年,我被调到中央编译局从事中央文献翻译,发挥了自己的专业特长,做了一些工作,为国家站了最后一班岗。 从“亡国奴”到翻译家 甲午战争失败后,清廷被迫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《马关条约》,台湾和澎湖列岛被割让。日本在台湾推行殖民统治,台湾人民在自己的土地上是二等公民,甚至连二等公民都算不上,日本殖民者骂我们是“清国奴”,意思是没有国家的奴隶。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。 日本人为了殖民统治需要,在台湾普及小学教育,而台湾学生受到不平等待遇,考入中学很难,考上专科学校或者大学更是难上加难。我通过努力考上了基隆中学。1941年11月的一天,我们台湾学生筹备了毕业前的惜别晚餐会,那天27名台湾同学互相倾诉受到日本人的压迫,表达了愤怒和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心情,并在纪念册上写下“以血还血”等留言。不幸的是,一位同学的纪念册被日本同学偷看后告密,日本宪兵队和警察就追究我们的责任,去家里搜查,并抓了5名同学。这就是基隆中学“FMAN事件”。这使我生平第一次深深体会到日本殖民者的恐怖。 抗日战争胜利后,台湾回归祖国,台湾人民摆脱了“亡国奴”的悲惨境遇。为了稳定台湾局势,加强两岸交流,国民党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教育处于1946年6月发布“升学内地大学公费生”公告,计划招100名台籍青年到大陆中央大学、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等9所高校学习深造。我是第一批实际到大陆学校学习的92名公费生之一。1948年,台湾当局又招录了50名自费生,此后两岸关系陷入僵局,没有再招录“公费(派)生”了。1946年11月中旬,在参加3个月的“台湾训练团”学习国语等之后,我们陆续从基隆出发前往大陆,我被分到复旦大学。 复旦大学的经历是我人生的转折点,深刻影响了我的人生道路。我受到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陈望道、经济系主任漆琪生,以及余开祥、张薰华等教授影响,阅读《共产党宣言》《经济学大纲》《第二贫乏物语》《女工哀史》等进步书籍,向进步思想转变,接受了马克思主义,并且在优秀传统文化的熏陶下,加深了对祖国的热爱。此外,我也通过“二二八”事件,看清了国民党的丑恶面目,认为不能跟着国民党走。 1949年5月27日,上海解放。复旦大学有1200多名学生响应共产党的号召参加革命。我是经济系应届毕业生,计划留在上海从事财经工作,后来组织安排我去华东军事政治大学工作。1949年8月,中央军委下令成立台湾干部训练团(“台训团”),我因是台籍知识分子,被调到“台训团”担任宣教干事,后来担任第二中队的副指导员。朝鲜战争爆发后,为了培养军队需要的外语人才,我带着一批“台训团”懂英文和日文的同志到南京参与建立华东军区外语学校,为抗美援朝输送了一些外语人才。 1953年10月,根据周总理的指示,最高人民检察院牵头成立东北工作团处理在抚顺关押的日本战犯。很快从全国各地抽调干部300多人,其中翻译100余人,在这些翻译中有我和另外7名台湾同胞。让人欣慰的是,在这项工作中,我们台湾同胞没有缺席,我们全程参加审讯和审判过程,很荣幸、很难得,确实感到扬眉吐气、挺起胸膛了。 1956年七八月份,审判日本战犯的工作结束。此后,我在中国人民外交学会承担了一段时间的翻译工作,曾在毛主席接见日本外宾的时候做过记录,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毛主席;还曾为周恩来同志和邓小平同志做过日文翻译。因为翻译工作做得不错,好几家单位都邀请我去,最后我选择到中国记者协会工作了。一方面是因为我爱人周元敏在中国记协工作;另一方面是因为在新闻界做翻译,跟日本接触的机会比较多,可以利用特长发挥更大的作用。特殊时期,我也受到冲击,被关了“牛棚”。1974年,我到人民日报社国际部工作,主要处理有关日本方面的稿件。1977年9月,被调到中央编译局,筹建日文处。除了中间有两年多时间被人民日报社借调派驻日本,直到1990年办理离休,在这里一直从事党和国家领导人著作和中央文献翻译工作。 电影《云水谣》的故事原型 我与同时代的人一样,大多经历坎坷,我的坎坷还多了一段心酸的感情经历。这段因时局变化而生的不幸往事,就是2006年上映的电影《云水谣》的故事原型。 1946年,在赴上海求学前,我与恋人杨惠华定下婚约,约好4年后毕业就完婚,我的母亲还为未来的儿媳戴上了订婚戒指。虽然隔着深深的海峡,我们书信往来不断。1948年,最后一个暑假结束,登上驶往上海的客轮时,我和惠华都憧憬着未来。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,那一次分离,竟生生地隔断了我们的爱情。蒋介石政府败退台湾后,两岸关系断绝,但我相信台湾会很快解放,回到台湾的日子不会遥远。可是朝鲜战争爆发后,希望烟消云散,我回到台湾与惠华成婚变得遥不可及。碍于时局和家庭,上天没能给予缘分,我们只能无奈解除婚约,后来各自组建了家庭。但是,惠华做了我父母的义女,担起了我应尽的一份孝道。我母亲瘫痪在床10年,惠华总去陪伴她,母亲去世时,惠华披麻戴孝以女儿的身份为老人送终。这些情况,我是在1980年驻日本东京时通过朋友联系到家人,弟弟妹妹来东京看望我时告诉我的。听到这些情况,我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,只是默默流泪。惠华听说我在东京,竟然带着儿子来看望我,我终于见到了32年前的恋人。面对走过沧桑岁月的惠华,我扑地而跪,32年的思念、愧疚、痛苦、遗憾、感恩,不是这一跪能表达完全的…… 幸运的是,我遇到了另一段纯真的感情。1951年,我认识了周元敏,她原是金陵女大音乐系的学生,到华东军区外语学校学习英文,我是英文队的副指导员,我们在这里相识、相知、相爱。周元敏的外祖父是著名爱国人士张治中,父亲周嘉彬将军于1949年领导了国民党部队的起义。在周元敏踏上朝鲜战场前夕,我向她求婚了。1953年,周元敏从朝鲜战场归来,次年我们在抚顺战犯管理所举行了“监狱中的婚礼”。我的一位老朋友说我真幸运,今生今世得到了两次纯洁的爱情,这也许是上苍对苦难悲情的补偿吧! 参加《毛泽东选集》翻译工作 我们党一直重视对外介绍毛泽东的著作。1960年《毛泽东选集》(以下简称《毛选》)中文版第四卷出版。中央外事小组和中央对外联络部在给周总理的报告中说:在当前情况下,尽快地翻译和出版《毛选》外文版是一项具有重大意义的政治性任务。随后,周总理指示:目前应集中力量把英、法、西、俄、日等5种外文版出好。以上5种外文版《毛选》的出版、印刷和发行,由外文出版社和国际书店分别进行,后确定由伍修权、姜椿芳负责,从有关单位抽调了一批高水平的翻译干部组成翻译班子。 1961年初,中央组织部向全国调集最优秀的日文翻译干部,在北京成立《毛选》翻译班子,属中央宣传部代管的日语翻译机构。日文翻译干部和英、法、俄、西等其他语种的翻译干部一样,都是被中央组织部调集来的。其他语种的翻译干部都在中央组织部招待所(北京万寿路甲15号)工作,也在那里居住,唯独日文组在中国外文局工作。因为日文组的川越敏孝、菅沼不二男、池田亮一3人都是《人民中国》杂志的日本专家,为了方便起见,日文组挂靠中国外文局。在中国外文局的专家楼里面,特意腾出一层楼给我们日文组,我们就在那里工作。当时翻译《毛选》的日文组除了上述3名日本专家以外,我们国内的翻译同志有丁民、康大川、黄幸、段元培、刘永鑫、陈瑞华和我,一共7个人;另外,在我们那里还有做事务工作的,有安淑渠、李佩云等人。 到了1962年,中央扩大《毛选》翻译组的整个编制,英、法、俄、西等语种都在增加人数,于是就搬到中直招待所(对外称北京金台饭店)了,我们日文组也过去了。那时候是以邓小平总书记的名义调人,每个单位都高度重视,把最好的翻译人才送到中央组织部,送到《毛选》翻译组来。因为是中央调集干部要翻译《毛选》,被调集的干部受到组织信任的同时,自身的外语水平也得到认可,所以大家都有崇高的荣誉感,非常愿意来,而且来了以后工作很积极、很认真。这样就逐渐培养了《毛选》翻译班子的优良作风,从而保证了翻译任务的顺利完成。《毛选》外文版的问世,向全世界广泛传播和介绍毛泽东思想,是我国政治生活和对外文化交流中的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。那时候,许多外国读者认为,毛泽东思想“不仅属于他的人民,而且属于全人类”,毛泽东著作“是给人鼓舞力量的源泉”。 当时,在全国物资供应紧张的情况下,我们得到了很多照顾,在中直招待所吃得比较好,住的条件也不错,特别是我们日文组,因为有日本共产党派来的专家,组织上对他们特别照顾,我们也跟着享受优待。有一年夏天,我们日文组去北戴河,有康大川、张香山、赵安博、漆克昌等人,住在友谊饭店分店,一边工作一边休养,我们每天很早就起来开始翻译,翻译完了就去游泳,每当大家回忆起那段难忘的经历就特别愉快。 我们在翻译《毛选》的过程中,积累了很多宝贵经验,总结出了很多翻译技巧和工作方法,养成了严谨的学风、译风和文风。《毛选》翻译任务结束后,临时借调的翻译干部回到各自单位,因为这些同志都很优秀,他们在以后的工作中成为我国外事、外宣、外语教学等岗位上的骨干。比如,丁民担任过外交部亚洲司的副司长,段元培担任过中央对外联络部日本局的副局长,陈明担任过国际关系学院的副院长,苏琦担任过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副院长,陈瑞华担任过全国总工会联络部的副部长。在我们那个年代,翻译全国党代会或全国“两会”文件的时候,如果工作需要,我们只要给这些同志打个电话,他们就会马上过来,他们是很愿意帮忙的,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工作,没有人拒绝。
